从教戏神童到作曲家——马飞的艺术轶事


    1938年,年仅15岁的马飞先生就到潮剧老玉梨春班当教戏,是个如假包换的娃娃先生。用潮汕话说,教戏是个“奴仔”先生,被誉为神童。
    那个时代,潮剧戏班的教戏先生有几种情况:第一是能为新剧本编曲,然后教授给演员,再导演成戏并执掌鼓板指挥演出;第二是仅能将自己演过的一本或几本戏传授给新的演出群体,传授完了就另找戏班谋生;第三是新童伶的启蒙教师,以自己拿手的折子戏或戏剧片段为教材,为戏班培养童伶。教戏先生几乎都是以第二种或第三种为起点,寻求通过实践发展为第一种,马飞先生正是沿着这条道路走过来的。按照今天的艺术分工,教戏先生一人承担作曲、唱念教师、导演和司鼓四个职务,是潮剧舞台的艺术核心。做这个先生当然不容易。可是马飞仅用4个年头就完成从童伶到教戏先生的飞跃。
    新中国给潮剧带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废除把人当奴隶的童伶制,改革班主所有制,成立由演职员民主选举的工人管理委员会……艺人们怀着对共产党和新政府无限感激的心情,积极配合戏改工作,改造旧剧目,编演新剧目,特别是配合各项政治运动的开展,适时创作,改编或移植一批歌颂新社会、新生活、新风尚的现代戏。作为地方戏改领导机构里唯一的教戏先生,马飞运用身上的专业技能,倾尽力气投身在这个创作热潮中,因此这一时期他的作品特别多。如古装戏的《珠宫血泪》、《西施》、《文素臣》、《生死恨》、《红娘仔》、《玉面狼》、《翠娘盗令》、《卓文君》、《南冠草》、《桃花过渡》、《墙头马上》和现代戏《许阿梅铁山起义》、《小二黑结婚》、《白毛女》、《志愿军的未婚妻》、《小女婿》、《姑娘心里不平静》、《党重给我光明》、《东海最前线》、《欢迎你入社》等等。这一大批剧目(一些还统计不到)都是马飞先生上世纪50年代劳作的成果,足见其耕耘之辛勤。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为了多出作品,他必需跟同时代的潮剧音乐人一起,站在改革的最前列,经历一段圈外人和年轻人不知道的艰辛。
    1960年5月,广东潮剧院成立青年剧团,马飞担任作曲、导演,直至1965年该团并入一团。几年时间,作品有古装折子戏《闹开封》、《赵宠写状》、《活捉孙富》、《香罗帕》和《白兔记》三折的《井边会》、《回书》、《磨房会》;单本戏有《金山战鼓》、《刘明珠》、《金花女》、《告亲夫》和《宝莲灯》等。现代戏有《南海长城》、《琼花》、《杜鹃山》和短剧《摇钱树》,还有后来由一团排演的《万山红》(与人合作)。改造程式,突破限制,动用一切音乐手段营造恰当的戏剧情景,用音乐刻划人物的形象,他这一时期的作品已跃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显然,只有在一个高质素的艺术团体,与一群高水平的演员、演奏员合作,才能够实现这样的飞跃。潮剧的资源很有限,这种高端艺术合作是一生之中难得的机缘。他还有过一个更加难得的机缘,因为潮剧《南海长城》音乐创作的成功,1965年中央歌舞剧院创作歌剧《南海长城》,特邀马飞先生到北京协助作曲。据马先生后来介绍,曲是作出来了,但不知什么原因(肯定不是音乐原因),戏没有投排,留下很大的遗憾。
    写曲比做文章难
    马飞先生与搞文字工作的朋友说,写曲比做文章难。写文章有几千个常用字供选择使用,写曲的手中只有7个音符!他自己写过剧本,当然知道文字和音乐在创作上同样艰辛。以7个音符之少说明作曲之难是调侃,事实恰好相反,戏曲声腔音乐的素材不患其寡,而患其多。常用的套路俯拾皆是,不费心思就难免因循守旧。像《白兔记·井边会》和《金花女》这样的传统剧目,还不止一个版本在演出。既要标新立异又不离经叛道,每个有作为的潮剧作曲家都要解答这道难题。马飞先生以他的若干作品为这道题作出漂亮的答案。用7个音符谱出诸多独具风格的传世名篇。
    《井边会》中的李三娘与丈夫、儿子阔别16年,被哥哥嫂嫂迫着过白天挑水夜里推磨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她很伤心,但有悲无愤,生活的折磨不能阻断她对亲人的怀念,心中永远燃烧着重逢的希望。马飞先生为李三娘谱写的唱腔委婉缠绵,咏叹中透露出无助和几分无奈。一出场唱的“人家哥嫂有情义。我的哥嫂似豺狼。实指望儿夫重聚首,又怎知一十六载音讯渺茫……”唱腔是直抒胸臆平稳的宣叙。曲调既不是在吐露幽幽怨,也不是在哭诉沉沉冤,对苛刻的哥嫂没有强音符的控诉和声讨,对大自然的酷烈也只有一声“风雪偏袭单衣人”的慨叹。善良宽厚是李三娘的本色,坚韧顽强是她的性格特征。这段重六调唱腔准确地展现出人物的精神世界。接着刘咬脐出现,眼前的儿子她想认又不敢认,心中激荡着痛苦的波澜,她压抑着自己唱出“他金盔银铠多威武,我衣衫褴褛怎可口乱开……”这段延续前头基调听似轻柔的唱腔,隐伏着一场即将迸发的情感爆炸。但是李三娘克制住了,她以轻轻的呼唤……更准确地说马飞先生克制住了,他让那个音乐基调继续延伸。“罢了咬脐我的儿哙……”李三娘伟大的母爱就凭这高一声低一句的散板唱了出来。后来,为托刘咬脐到太原寻夫,李三娘咬指写血书唱“别郎容易见郎难,遥望关河烟水寒。数尽飞鸿书不至,井台积泪待君看。”简单的旋律,平缓的节奏,舒展的唱腔把人物特有的朴素、真挚和深情刻划得淋漓尽致。潮剧有帮腔的传统特色,这段曲的帮腔,作者创造性地作空谷回声处理,由后台轻轻唱出“哎郎哙,哎夫哙,遥望关河烟水寒”等句,达到声音有尽意无尽的艺术效果。
    《金花女》是一出喜剧。剧中的金花是个勤劳朴实善良坚贞的姑娘。作曲家把人物性格乐观手脚勤快的特点和喜剧的风格紧密联系,以轻松的民歌风曲调谱出“屋破风侵知天冷,手勤心热可持家……”这段唱腔以及紧接着用弦诗《十杯酒》旋律入曲的“手剥黄麻把郎待,文章有价郎早回。势利小人行开去,识才丈夫行磨来……”准确地描绘出这个沉浸在新婚喜悦中的少妇的心境。这种喜悦不是大喜狂喜,是人物心里美滋滋略带羞涩的喜。怒,剧中金花有怒。嫂嫂迫她改嫁的时候她怒了。“陡起狂澜”,一个散板叫句表现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怒了。紧接着的三板快唱段表达的不是对嫂嫂的怒火燃烧,而是急切表明心迹,压抑着愤怒的诉说。此时能够止怒的金花,谁不赞她贤慧善良!哀,“珠泪纷纷,手执荆条赶羊群……”金花被嫂嫂迫到南山放羊,哥哥出门做生意,刘永没有消息,心里悲哀。她迎风诉说自己的遭遇,哀叹“嫂嫂不念亲骨肉”。登上山岗对着京都的方向抒发着对刘永的思念,是牵挂、是伤心,但不是绝望的哀鸣。乐,丈夫做官回来,嫂嫂后悔了,跪在地上求姑娘开恩。金花万感交集,散板叫句“一声金姑我泪潸潸,思绪万千口难言”,前半句迅速升上高音,后半句旋律下行直至平稳的收尾。这个音乐处理揭示人物内心的激动快乐,只有短短的瞬间,很快就转归平静。这个人物的音乐色彩喜无大喜,怒不大怒,悲无大悲,不图欢乐,这就是朴素温存大度的金花。在细微处下功夫是作曲家的高明之处,抓住戏剧情绪突变的节骨眼,最容易反映出人物的内心世界。
    马飞先生用音符勾勒出来的李三娘和金花都散发着潮汕泥土的芳香。作曲家通过音符的铺排,把生活直接的感受借古人抒发出来。这样的唱腔,这样的人物当然更容易为今天的观众所接受。
    多才多艺的艺术家
    一个人的艺术造诣和他的学养、经历与操守密不可分。12岁进戏班,15岁当教戏先生,用三年时间实现从童伶到教戏的角色转换。当起教戏先生的马飞喜欢读书、下棋、打篮球,喜欢与知识界结交,教师、诗家、画家,其中不乏地下党员。与他们一起喝酒、下棋、打球、奏乐、谈诗论文,直到晚年仍然如此。只不过后来篮球改为排球,还在剧团里带头组建排球队。他傲,恃才傲物。自1950代年起,在剧团他领的是最高一档的薪水,却常常入不敷出。他品行高洁,性格豪爽但不善理财,再多的钱也无法满足他那照顾亲朋戚友的善心。1979年,广东潮剧院恢复建制后,出于对艺术骨干的关心,院里发文件给一部分人安上个行政职级。很多人都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但文件既然发出也就算了。马飞先生是作曲组长,给安个股长级。像天真的孩子受到委屈,他立即写了份坚决要求辞去“鼓”长职务的报告,还故意把“股”写成“鼓”,说是自己会掌握鼓板。但他是认真的,为领导对艺术骨干的误解着急。他说这些人都不在乎当个什么长,面对百孔千疮的剧院,领导该做的是创造一个环境,让大家把“文革”造成的时间和一切损失抢回来,因为大家都老了,没有多少时间了。这不是在教训领导吗?他太骄傲了!
    马飞先生胸怀坦荡,个性张扬,交游甚广,乐于助人,爱憎分明、容易激动。为潮剧服务终生,说他以生命谱曲毫无过过。他不断探求,处艺术巅峰的时候,每个音符掷地有声,为潮剧艺术留下一笔丰厚的财富。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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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源: 摘自“汕头日报”2015、11、8
作 者: 沈湘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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