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山积翠图》考黄璧生年


    黄璧,字尔易,号小痴,潮州人(今属澄海)。是清初潮汕地区第一个具有全国影响的画家。他的传略,在乾隆年间就被张庚(1685-1760)的《国朝画征续录》和乾隆二十七年(1762)周硕勋修的《潮州府志》所收入。黄璧的山水早年取法黄公望(号大痴),故自号“小痴”,晚年师法黄镇,笔墨浑厚华滋。他喜游历,“览温陵、武夷、西湖、虎丘、罗浮诸胜,足迹遍天下。历数十年,技益进,山川草木鸟兽虫鱼,泼墨淋漓,自成一家”(《潮州府志》)。潮州在当时僻处一隅,许多画家至老足不出里户,故虽画技出众,而默默无闻,罕有知者。黄璧的出名,与他的喜游历、广交流有很大的关系。
    关于黄璧的生卒年,在过去的各种典籍中都付诸阙如,没有明确的记载。直至近人汪宗衍的《岭南画人疑年录》方有“黄璧:约生于康熙五十九年(1720),乾隆四十八年(1783)犹在”的记载。近年出版的如《潮汕百科全书》《广东历史人物辞典》《潮州历代美术家辞典》等一些地方人物辞典也因此而将其生卒年定为1720-1780年,而且被广为征引,似乎已成定谳,不知何据。笔者质疑,若黄璧为清代雍正、乾隆间人,与以前一直认为他是清初时人的说法不合。最近新得黄壁所画《南山积翠图》手卷,从其题跋中可大略考出其生年。
    《南山积翠图》,设色纸本,高41厘米、长295厘米,为寿潘子登之母林太君80岁而作。画末系以草书长跋,释录如下:
    岁丁亥夏,潘子子登采芹台阳,赴其先人八十三叟淡隐公讣,自台阳扬帆,不旬日抵晋江里闾,号悼毕。更旬有余日,过鹭江访其世好何公峰山。因过予寓次,叙诸海外辛苦求名,与夫闻讣,弃不取。承府公祖孙公为具牒文衙吏,卒就弟子列。又上书公祖,谓为已不禄,不逮见老父,犹幸有母在。今兹仲夏八十大年,倘在先时返,展其孝思之诚,次以瓣香祷天地,衍厥祜,少偿终天余口,斯不亦不世德于?公祖恻然,爰有斯役以返。余伏思之,视世交游,数十年来,见有如子登之才者有矣。至其卸志之苦,力学之坚,生平思孝其亲之诚且远,则不可数得,斯必有发其祥以亢其身,而大而门者。今虽淡隐公不及见,天固将萃五福之征于子登母太君一人,鹤算之龄享之。抑子登他日尝告余曰:凡余此心,所以少小有觉,不至卒归下流者,吾父义方教之,吾母谆谆督诲成之。他如相吾父力行善事不倦。煦菝诸庶子若已子无殊,则于粤陈元孝先生尝为序及之。先生曩曾一辱吾家见之矣。余又伏思,人子之欲孝于亲,扬名以显,是其大者。能若是乎奉母之寿,行且岁岁称觞,与所值之景,日新月盛,绵绵不穷。余年甫逾艾,笔墨未荒,当将更写南山之阜,本所以寿而公者寿而母。今日报子孝思,且预泼一墨于卷首,俾归为祝,并记其本末于此,世有知之者,当不河汉予言。右图并跋恭为潘母林太君八十鹤龄之祝并政。韩溪黄璧。
    这是黄璧自撰的一篇长跋,洋洋数百字,记述了潘子登刚在台湾台阳这个地方考取了秀才,但骤闻其83岁的老父淡隐公去世的消息,宁愿放弃功名而回到晋江老家奔丧。知府孙元衡是个爱才之人,为他保留了学籍。但潘子登因父丧且老母已80岁高龄,便执意回来奉养晨昏。丧事料理完后,到鹭江(今厦门)访问何峰山。何峰山也曾客居台湾,是旧识了。随后又顺便拜访了黄璧,可能黄壁此时也刚好游历在此。潘子登向黄璧讲述些海外的奇闻。黄璧感其孝思之诚,便为他八十高龄的母亲林太君画了这幅《南山积翠图》。
    跋中所记的“岁丁亥夏”,丁亥究竟是哪一年?其中所涉及的人物和本事对考证黄璧的生年有着至关重要的帮助,故笔者也不惮其详地考释于后。
    黄璧跋中所提及的潘子登,即潘鼎圭,字子登,福建安溪人,居晋江。据《台湾通志·列传·隐逸》及《重修台湾省通志·人物志》载:(潘鼎圭)天才明敏,下笔千言,性好吟咏,尤长古诗。著有《安南纪游》。康熙间寓台湾,值诸罗文庙落成,乃献《圣庙颂》,郡守大为激赏,为镌石宫墙。其后归泉州,年八十卒。考诸罗文庙建成于康熙四十五年(1706),时知县为孙元衡(湖南人,官至东昌府知府,著有《赤嵌集》)。潘子登也于献《圣庙颂》的第二年(1707年)考取秀才。故黄璧跋中所言之“府公祖孙公”当为孙元衡(公祖是对知府或道台的敬称,对知县则称父母)。潘子登是个颇有传奇色彩的人物,他的《安南纪游》成书于康熙二十七年(1688),时潘子登游历到广东高凉(今阳江),船舶遇大风,漂至越南(旧称安南)万宁州江平港,因一路记其山川风土之大略而成书。潘子登青年时期曾客居广东顺德等地,与“岭南三大家”的陈恭尹(字元孝)交谊甚深。陈恭尹的《独漉堂集》中赠潘子登或与其有关的诗题不下十首,如《乙亥生日归锦岩先祠许伯玉乔梓载酒相饷,同潘子登、梁巨川、卢俊斯集饮即事》:“老矣犹堪斗百篇,生初长记在亲前。黄花又值三三月,自首今逾八八年。古岫石林原壁立,新祠风木尚萧然。劳君载酒能相饷,且为停杯一问天。”乙亥为康熙三十四年(1695),时陈恭尹65岁。陈恭尹生日在九月,故诗中有“黄花、白首”之联。又《题子登感怀示弟诗后并为其尊人淡隐君寿》:“三峡山中有断猿,声声凄绝本何言。从来至性无文字,一任人间自忖论。”“连珠五曜映高曼,偕隐谁人得似君。乌反旧巢原足养,凤翔千仞更能文。”潘子登在父亲潘正甫(号淡隐)70岁生日时,请陈恭尹作了一篇寿序(见《独漉堂文集》),序中云:“……余归凤山,晋江潘鼎圭客焉,以其尊人淡隐潘君七十之文为请。随阅潘君《知非》一篇,固笃行君子也。君生而早孤,弱冠值鼎革。绝志仕进,崎岖逼侧于兵燹之中,所为保全骨肉,抚教昆弟诸孤……今大耄方登,元配林太君贤而偕老,五子皆才,各勤其业,鼎圭笔健年富,虚心善下,充其所至,用世传世均足不朽。鼎琦诗亦英英有致,有子如此,何忧贫哉?”此文可与黄壁《南山积翠图》后跋互相参证。从陈恭尹的寿序中可知,潘淡隐20岁(弱冠)时遭遇明朝鼎革(1644年),可推算其生于明朝天启五年(1625),至康熙四十六年(1707)丁亥去世,刚好83岁。与黄璧后跋中所言的“岁丁亥夏……闻八十三叟淡隐公讣”相吻合。故黄璧画此卷所题年庚丁亥当为1707年。且他在此卷中自叙“予年甫逾艾,笔墨未荒……”《礼记》“五十曰艾,服官政”。也就是说,黄壁画此卷时刚好过50岁。由此可推出黄壁的生年约为1657年,即顺治十四年,也与旧说的黄璧为清初时人相吻合。如果依照黄璧生于1720年的说法,则丁亥岁应为乾隆三十二年(1767),与跋中诸事皆不合。故画中所记之丁亥年款,当为1707年无疑。
    黄璧《南山积翠图》的现世,是潮汕美术史的一件重要文献,使黄璧的生年得到进一步的确考。一些同时代画家的生卒年也可能要做重新的考证,如陈琼(字玉山),据文献所载,曾与黄璧一起师事翁铨学画。陈琼的生卒年过去也没有明确的记载,可能由于黄壁的生年被误考为1720年,故新近出版的一些人物辞典也把陈琼的生卒年定为1722-1821年,这是不确的。因为蓝鼎元(1680-1733)于雍正七年(1730)任潮阳县令时,应潮州知府胡恂之邀编纂《潮州府志》,为陈琼写了《陈玉山画记》和《高隐屏记》两篇文章,里面明确地说“以纂修郡志之役,得与玉山游”。如果陈琼生于1722年,蓝鼎元与之游时,陈琼只是个八岁的小孩。因此陈琼绝不可能生于1722年。陈琼是高寿的,笔者曾见过他所作《狮头鹅》立轴,水墨淋漓,信为高手。另一件《雄鸡图》,自署为96岁。由于黄璧生年的确考,笔者认为陈琼也应生于顺治年间,与黄璧生年1657年不远。至蓝鼎元与之游时年龄在70岁左右。因附笔于此,就教于博雅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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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源: 摘自“汕头特区晚报”2016、5、23
作 者: 许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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