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侗及冠山书院


    冠山如同一位故人,亲近得可以相拥而坐,相谈促膝。从我居所的楼上花园西望,东壁半峰就在眼前,翠色氤氲,清芬可揖。“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这么多年来,每一次登临,归来总在心中酝出佳酿般的回味。那寺院,那亭台,那路阶上的苔藓,那摩崖书丹的深浅,闭上眼睛都能一一浮现,如数家珍。
    冠山又称神山,是一座山的名字;冠山又称冠陇,是神山所在村落的名字。作为山,神山并不高。很矮,矮得有点不好意思叫做山。只因澄海地处韩江三角洲,山少,小丘也当是山。神山幽静而不偏僻,精致而不小气,所以历代登临者谁都没有嫌其小,倒觉得“峰壑峭秀,草木荣敷,实甲他山”。作为村落,冠陇可就大了,一乡人口一万六千,聚居二十多姓氏,宗祠二十多座。千年文光烛照,百代贤才辈出,尤其是明朝澄海置县之后,“人文蔚起,贤俊汇征,兹山遂为邑中之冠”。
    一条河流过的地方,都会得到滋润而充满生机。冠山得益于韩江。韩江流经澄海县境内的支流有好几条,河流相逐,湖塘相连,使得这方土地水意盎然,风生水起。正是这水,构筑了冠山耀眼的繁华。最早把冠山当作福地者谁?我猜,要么是北向十里外那位在龟山留下建筑遗址却没有留下自己名字的汉代亭长;要么,就是宋代的卢侗了。
    卢侗祖籍河北省涿州范阳,后迁居福建莆田九龙江,宋庆历年间(1041—1048)抵冠山乡定居。卢侗博通经史,事亲至孝,五应乡荐,于北宋皇祐五年(1053)授潮州长史。先后任主簿、国子监直讲、郡守,最后以太子中舍致仕。这是《潮州府志》中所记。
    民间有这样的说法,卢侗自幼勤奋好学,手不释卷,通晓《周易》。因闻潮地风光秀丽,人物俊美,尤其是自从韩愈刺潮之后,学风炽盛,便以游学为名,只身入潮。卢侗从福建一路而来,观山玩水,拜谒当地士子,结庐潮州西湖葫芦山,读书研易,不亦乐乎。一日,他步出府城东门,沿江边游览,忽见东方有紫气浮升。卢侗望气而行,搭渡过韩江,徒步过洲园,来到一座小山丘下。山虽不高,却有冠戴之貌;峰虽不伟,却有烟岚秀峙;木非名木,却有苍笼翠色。一打听,道此山叫冠山。善观脉寻龙的卢侗,认准此山乃是“一郡文峰”莲花山余脉。龙脉过江而龙光震起,是一块风水宝地。
    夜宿山腰古寺,卢侗梦一青龙将他驭起,游于南海之上。祥云缥缈,清波荡漾。扶摇之间,青龙一个腾挪,将他摔了下来。吓出一身汗,却发现自己没有睡在禅房榻上,而是卧于石岩中……梦境让他更确认,此地乃是龙脉,龙行九天,翻云覆雨,必定能庇佑这一方水土。于是,把家眷从福建接来,安置在冠山脚下。梦境虽为传说,无据可证,但冠山这地方,与龙有关的物象委实不少。最著名也是最关乎民生的,就是龙潭了。卢侗致仕这一年,恰逢家乡遭台风海潮侵害,堤防崩溃,尽成泽国。水退后,无法复堤,大片田园仍受水浸。卢侗枕席不安,食不甘味。又夜梦青龙,嘱其筑堰围潭,疏导水利,方能保一方安宁。卢侗遵其所嘱,带头捐资,亲率乡人修复堤围,筑涵引水汇于乡西南侧以成大潭。此举甚善!水满则溢洪出龙溪而后入韩江,遇旱则引潭水以灌溉农田,一举两得。潭因青龙而命名为龙潭,但乡人感念卢侗恩德,后来改称为“中舍潭”。初时,中舍潭壮阔近80亩,而今小了许多;初时,潭虽阔而无桥,而今潭上有桥,也是以青龙命名,为跃龙桥。桥头建“永济龙津”牌坊,勒碑永记其前人功德。
    卢侗在冠山居留时间多少,不得而知,但他的次子昱,曾任铅山县主簿,却辞官随父移居冠山,为冠山卢氏基祖。而宋时冠山已有十余小村,元代始并成大乡,乡间由是有“冠陇十八乡”之说。据冠山乡现存族谱记录,如周氏、许氏、林氏、张氏、洪氏等等各宗族先祖,都于宋代先后落户冠山。到了明代,冠山已经是“环山南而居者,鳞次万井”。
    诚然,同样看中冠山这一带龙脉者,大有人在。比如玉窖乡(现称上窖)的姚氏一族。姚中孚隐居玉窖乡,显然也是奔这龙脉而来。玉窖乡与冠山乡水相连土相接,可谓一脉相承。姚中孚是宋咸淳(1265——1274)年间进士,曾任京府尹。虽然他比卢侗要迟到200年,但他的后裔姚可用所建的居所,门前非但有龙头塘为鉴,塘外还有青龙坝堤为屏。姚可用以自己科举落第为终生憾事,却倾力遣子孙读书,姚氏一族的发达有今日上窖乡为证,而仅以明天启年间出了个刑部主事姚士裘,也就足以告慰先人,光宗耀祖了。
    冠山的震起,卢侗功不可没;冠山的鼎辉,蔡楠善莫大焉!
    明嘉靖四十二年,为“澄靖海氛”,拆揭阳、海阳、饶平三县地置澄海县。首任知县周行在县城选址上颇费周章。在辟望、冠山两处权衡再三,最后选定了辟望。并亲自定城郭,计宽广,测向背,斟酌诸所,绘制图经。可惜,周行没有把城建起来就回家丁忧去。第二任知县走马上任不满一年就改任。蔡楠是第三任。在建城这件事上蔡楠一直很纠结。捧读周行留下来的苦心孤诣为之经略的图经,又佩服又遗憾。古代的绅衿学士应该都把《周易》当作必修课,蔡楠显然也精于此道,且对冠山情有独钟。他上书皇上试图推翻前案,改址冠山,但最终未能说服负责调停此事的府台大人。道理倒是明摆着:置县既为防御海寇,建城理宜建于近海之前方以作民之屏障。蔡楠无话可说,只能服从。
    县署未建成,蔡楠就在冠山设署视事。余暇常集绅衿学士研论经史治化,毅然以文教诲民为己任。潮人素有崇文尚教、兴学育才传统,古往今来有许多学堂、书斋声名远播,培育出众多英才俊杰,赢得了“海滨邹鲁”美誉。知县蔡楠真是太喜欢这小小神山了。既倡建冠山书院,“以为兴贤育才之地”,又在东坡建了乡约所。“每朔望,侯率缙绅士庶,振铎宣《圣祖六言》。”明万历十年(1582年)考中举人的张凤翼(刑部郎中,副使),后来在《修建书馆记》中追忆知县蔡楠:“于神山之麓规为书院……日与二三门人讲艺不休。余时为诸生,犹曾沐其教泽。”书院落成之后,冠山文风日渐鼎盛,数百年间,英才辈出,贤哲俊彦,代不乏人。
    冠山书院作为一方之文脉,一直为文人雅士所神往,一直是读书人心中的“道岸”与“礼门”。正如刘子兴所作《书馆碑记》言:“环封士庶,无论遐迩,咸熙熙向往,思慕德教之成也”。
    明中叶至明末,是冠山乡最昌盛的时期。在经济上,以盐铁之利领先于邻近乡村,成为著名的集镇。在文化上,以冠山书院为龙头带动了教育科举,同时,以一帮绅衿学士为代表的文艺沙龙尤为活跃。自明隆庆至崇祯这五十年间,冠山一乡之中考取功名的有二十多人。其中进士一人,举人四人,贡生六人,例监四人,以及生员一批。还有中武举的周攀龙、周宗爱、陈克恕等等。名彰德显,绩著旗常。随着教育和科举的发达,冠山形成一个具有相当规模的绅衿阶层,而同乡甚至同宗的亲缘关系又增强了这个阶层的凝聚力,扩大了影响力。比如贡生周宗道是进士周宗礼之兄,贡生张志可是举人张凤翼之父,贡生李日炜与举人李日荣、李日烜是兄弟,而举人李景钟又是李日荣的孙子。
    “科甲联翩,清华隽选”。这是明代冠山奎璧鼎辉的写照。
    一步恍若百年。行走在神山,亲近得彼此好象前生就相识。而我的到来,正是为了和一阙前生没来得及填满的词。此山此水,亲昵地牵抚着我,让人潮中匆匆赶路的我心静气闲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倾听那穿越时空的神和自然的喃喃低语。
    一座山,一座庙,一汪水,甚至一棵树,都独立存在着,心里都藏着千年往事。翠色攒空,执手相望,透着隐约的熟悉。无论周遭如何变化,山水却与龙同在,伴随着匆匆过客,又守护着这片土地。
    我确信:冠山之所以没有建成闹哄哄的澄海县城,是上苍特地为澄海人留下一方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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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源: 摘自“汕头日报”2017、12、17
作 者: 陈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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