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铎的编年史


    近日,潮汕三才子之一雷铎走了,他终于可以自己写就《雷铎的编年史》了。他在抵达七座灯台之后,依然照耀潮汕大地……
    雷铎自述:广东潮州人氏,1950年出生,1968年参军,1983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86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现为广东省社会科学院哲学文化所研究员、广东省周易研究会副会长,一级作家。
    雷铎又述:迄今发表文学作品和学术成果大约400万字 。1979-1989年,以长篇小说《男儿女儿踏着硝烟》、《子民们》、报告文学《从悬崖到坦途》等获国家大奖并入录《中国新文学大系》。 1992年,出版专著《十分钟周易》,在海内外有多种版本,影响较广 。2004年,出版《十分钟禅宗》、《十分钟风水学》。文论和美术评论颇有影响,曾被《新华文摘》、《文学评论》、《人大复印资料》等多番转载,书法和国画颇有自家面目。
    “自家面目”尤为重要,这也是本编年史的缘起。诸如常人皆以右手书写为常为美为正,而雷铎却偏爱“左书”,而且写得比右书还好,大气朴拙,涂抹之间,有些许鬼气弥漫,而至才气横溢,终究似字非字,似人非人,若人若鬼若画若符,自是别一种面目。你可当作打鬼的钟馗,也不无被钟馗所打的厉鬼之神韵。那字重墨之处,似写小说写报告文学的雷铎,有军人之慨,也有匹夫之勇,厚黑重压引人喘息。而蜿蜒留白辗转之间,分明又见仙风道骨、面色青白、如风过隙、神神鬼鬼的风水大师雷铎。扶乩占卦,如鬼谷子如小神仙,故“左书”成就了雷铎。那是另一篇文章所为。
    我说不出与雷铎的相识,始于哪个时候哪个场合哪件事,似乎没有明晰的起点。见面了,相识了,听说了,相识了。何时何地,已经遥远而成未知。
    进入上世纪80年代,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乾坤在变,人也在变。那是一个激情和冲动的年代。对越自卫反击战刚刚结束,南方空气里有一种凝重夹有血腥的味道,它和已经弥散的硝烟一起,和许许多多的战场故事一起,混合在现实与文学之中。对从战场回来的人,我有一种由衷的敬意。也许是这个缘故,我在关注知青文学的同时注重对军中作家的研究。在写过了梁信、肖玉和郭光豹等的研究文章之后,我注意到雷铎这个名字。这个名字的奇特之处,是常常让我的学生读成了雷锋,他们诧异怎么会有一个叫雷锋的人,写出了《男儿女儿踏着硝烟》。
    那年中秋,雷铎未婚,他刚从广西前线调到广州军区创作室,是军中青年作家的皎皎者。雷铎打电话说要到民族学院来看我。我在家等他。那时天河是广州郊外,只有“黄埔线”一路公共汽车从越秀中开出,乘车极不方便。雷铎骑自行车从达道路来。那时的天河公园叫东郊公园,有些荒凉,除了邓世昌的衣冠冢静卧在孤零零的山丘 ,园中还有一个小茶室,几只简易的小艇,游人稀少,晚间白天时有歹人出没,曾经发生过血案。虽然明知雷铎上过战场,即便遇上歹人,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等了许久,不见雷铎叩门,终有些忐忑不安,我便到公园里去等他。转了几个圈,忽见雷铎正在草陌间不知所措,那辆破单车和他的身子同样瘦骨嶙峋,在荒园的荒草中,活像堂吉诃德和他的瘦马,只是少了一个桑乔。雷铎手里提着一盒月饼,那月饼在夜色中,被月光幻映成一个硕大的圆形,恰似堂吉诃德的铜盔。那天雷铎没穿军装,没穿军装的雷铎就不像一个军人。他的腰有些弯曲,那是蹲猫耳洞落下的疾患。这顽强的疾患伴着雷铎直走到今天,以至于他的腰背始终有些佝偻。这佝偻在常人那儿可能是很煞风景的,但在雷铎这儿,却成了一种风水大师独异的韵味,演化为难以言喻的对土地堪舆的专业形象。多年后,雷铎成就了风水大师的声名,和这佝偻的由来似乎有些勾联,得益于当年在前线蹲猫耳洞的启蒙。面对窒息的红土,恐怖于天地方寸的冥想,正是他对风水学和生态智慧的敬畏。这敬畏通过他佝偻的腰背,那捧着的罗盘,在土地上四处寻找方位的神异眼神,时而捏指掐算,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凝神默想,时而放眼远眺,恰如其分地把智慧运用于生态解释之中,这敬畏便被炼成了学问。
    在中秋之夜,谈他刚刚获奖的小说《男儿女儿踏着硝烟》,是一件太奢侈的事。战场上青年男女的鲜血,还在他的战场上汩汩流淌。那年雷铎刚刚30岁,由于文革,那代人,人人都有减去十年的感应。在历经劫难之后,那个时代的年青人,大都饱满着20岁的光荣与梦想。今天想来未免幼稚的话题,在那时却是无比沉重与庄严。那时,风水两字还未写上雷铎的脸,他给我讲了许多战场的亲历。后来我在写作长篇小说《中国知青部落》时,书中那些知青在“新兵补训营”参战部分,得益于雷铎的馈赠。
    雷铎是一个纯粹、典型的潮汕文化人。
    郭光豹说雷铎是潮汕三才子之一。
    雷铎是潮汕古旧文人和现代作家的最佳混合体。他身上的炫人之处,正是那种固守潮汕深谙潮汕古老风韵,同时又走出潮汕反抗潮汕冲破潮汕文化意义的学人。他非常技巧地中庸了这种固守和突围的防线。在潮汕,他是一个古旧迂腐得可以的“功夫茶”,在广州以及更阔大的世界里,他则可以从容地写出《男儿女儿踏着硝烟》、《子民们》这样颇具现代精神的小说。他古色古香的衣着和处处讲究养生循规蹈矩的生活习气,都在反证他经风雨,见世面,闯荡江湖的马上人生。他家中,到处是残壁断匾,古玩字画,陈腐之气压迫着窗外流进来的清新空气。而他又偏偏常戴着一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西洋牛仔礼帽。两个不同时代文化精神和风习,被雷铎非常和谐地熔炼在同一个时间维度里,他在这个时间维度中自由地游走。军中作家们如雷铎般游走得如此自由,全然按照自己的人生计划亦步亦趋地实现自己的志趣,是并不多见的。其中缘由,正是雷铎始终是一个地道的潮汕文化人。
    潮汕是一个奇妙的地方。那里民间讲究礼仪,有汉唐遗风。一片平原,让三条大江分开:韩江、榕江和练江。韩江流域的人口音绵软,人长得秀雅,民间风习也很精致。以潮汕著名的牛肉丸来说,潮州的牛肉丸最为细小,一口可以吞下几粒。练江流域以潮阳为主,古称海阳,这里的人口音拙重,声如洪钟,人长得较为粗犷,南人北相,生性悍野,这儿牛肉丸如鸡蛋般大小,似乎潮阳人的嘴特别大,适合狼吞虎咽。榕江居中,口音既有潮阳的拙重,又有潮州的绵软,这里的牛肉丸说大太小,说小太大,两边都不讨好。而汕头市,这“远东最有商业意义的城市”(恩格斯),它的牛肉丸适中,刚好一口一个,堵住三江平原上的所有住民之口。牛肉丸的大小关乎文化与审美,与雷铎的编年史并非没有关系。牛肉丸文化其实也是一个事关现代哲学的问题,即极端、中庸与和谐的问题。雷铎是潮州人氏,父亲是个乡村知识分子,家中藏书从诸子百家到“五四”作家作品,各个时期的中国书画也很丰富。雷铎在多篇文章中说到家学的影响,古旧的文化氛围,在潮汕人的家教中,不管时世如何激进,俨然宗教的家教依然是严苛又古旧的。家庭就是教堂,父母就是教父。雷铎的乡间童年,就如此展开了他的想象。如果不是1968年参军,如果雷铎至今依然生活在潮州乡间,今天的雷铎可能是一个旧式意义上的风水先生,一个捻断三根须的苦吟诗人,一个严苛的乡村教父,那么,他在凤凰台世纪大讲坛上的话题,就可能仅止于“风水学”,而不是《风水学与生态智慧》了。这就是雷铎作为潮汕文化人现代演变的结果。
    雷铎,是潮汕文化的一种映像。这映像时而抽象,时而具体,时而切近,时而遥远,以至于无限无垠。
    “诗词歌赋文,琴棋书画拳,山医命卜讼……”——这是潮汕才子的夫子自道。何等汪洋的才情,何等迂阔的人性,何等豁然的写照,何等坦诚的襟怀!真正是字字见血的剖白,真正是刻骨镂心的人性辩难。
    诗词歌赋文是作家,琴棋书画拳是赏家,山医命卜讼是行家,酒茶烟是玩家,四家合一,人文化成才是大家。
    从诗人到小说家再到学者,雷铎的道路是异乎寻常的。这么多年来,雷铎过着一种近乎清苦的隐士一般的生活,他喜欢喝茶,悠悠的。我没有喝茶的雅兴,于是许多时候,我与雷铎见面,常常是不期而遇。文学界的大小会议,几乎都能见到雷铎,从1986年的全国青创会,而后的几次全国作家代表大会和每两年一度的新人新作评委会,都能见到雷铎。而近年,这些场合已见不到雷铎的身影。自从80年代后,雷铎有幸认识饶宗颐、刘漱泉、卢叔度和赖少其等国学、经学、周易大师与书画大师后,他的兴趣渐渐转向国学,由《孙子兵法》而《鬼谷子》,由《周易》而风水学,延伸至佛学及禅宗。2004年6月,他登上凤凰卫视开讲《风水学与生态智慧》,把中国风水和人居环境以及生存智慧进行了边缘的结合,从一个崭新的角度去解释一向被斥之为迷信的风水。这门被西人认为是东方科学而东方人却认为是玄学的学问,终于正式登堂入室,雷铎应有一份功劳。他讲学归来问我印象如何,我不置可否。布道和讲课是不同的,前者偏于激情,后者重于技巧。
    在雷铎的编年史里,他所走过的脚印,所做过的事情,永远属于他生命元年的范畴。当年,他揣一本《孙子兵法》,怀军事家的梦想,却仅仅成就为一个革命诗传单的作者。而战场上的血水却浇灌了他的小说。当小说已不足以彰显《孙子兵法》的微言大义时,孙子的声音一次次给他以韬略,在改革开放如火如荼之际,他转向改革的动脉铁路,写出长篇报告文学《中国铁路协奏曲》,那是1987年,我在《当代文坛报》拿到小样。主编黄树森嘱我:明天你必须把评论文章拿出来,同期发表。我挤在“黄埔线”公共汽车上,摇摇晃晃地阅读雷铎大作的小样,回家又继续阅读,直至深夜,才把十几万字的作品读完,然后从凌晨开始写到中午,就是那篇《走出荆棘的悬崖——话说雷铎的<中国铁路协奏曲>》。《中国铁路协奏曲》是雷铎当时经营着的《中国》全景式报告文学中的一篇。此后海南建省,我和雷铎又应海南省委书记许士杰之约,去采写海南大特区省,雷铎写出了《十万人才过海峡》的壮阔场景和时代精神,相信当年曾经狂热渡海而去,失望负重而归的人们,会记住这篇发表在《羊城晚报》上的文章,以及文章记录的那段短暂但辉煌的岁月。
    当改革开放的话题已经不再新鲜,文学也在现实面前黯然失色。雷铎又开始了准备已久的另一个元年的开端,关于国学的钩沉。这个话题,我用几段专家的评语来结束雷铎的编年史:
    饶宗颐先生:“雷氏的书法横平竖直,有庙堂之气。”
    赖少其先生评价雷氏的书法:“金石味浓,力透纸背。”
    雷铎自拟的对联:“家居兼取东南向,书法独擅秦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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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源: 摘自“汕头日报”2017、9、17
作 者: 郭小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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